大漠孤烟直 :
感谢你给拙作“悔?!”提出宝贵意见。
你的意见非常认真——“今天我又看了一遍后面的三章,给楼主提点意见”;非常直率——像“大漠孤烟直”那样“直”得可爱;非常中肯——我几乎全部接纳了。
应该向你说一声抱歉。这一个半月来由于受重感冒折磨,我很少上网。今天早晨进入玉林电视网才发现了你的帖子,以致在你发贴后十天的今天才能回复。我应该说一声对不起。
我是头一次写小说。在写作过程中,我从自己的情况出发,实行“步步为营”方针。就是说,写了一部分便回头反复修改,直到自己认为差不多了再往下写。这种办法与别人“一气呵成”的办法比,无疑是落后的。不过,对于我来说,“步步为营”有以下好处:边学边写边总结,摸索写长篇小说的方法,争取入门;边写边改边总结,以便拓宽后面的写作思路:减少或避免因年老记忆力衰退而造成前后矛盾,避免因文字太多以后更难修改。
为此,我这段时间对前段所得的文字作了一次修改。这次自我解剖的手术主要是:一、压缩篇幅。目前为止,平均每章左缩千字以上。其中,压缩最多的一章删除了两千余字。二、规整文体。把公文式、概念化的文字改变为小说的、形象化的文字。经过两个多月磨,虽仍然不尽人意,但自觉总算有所收获,伏案劳作没有白费。
拙作《悔?!》的第一至第六章,我自觉第六章写得最糟糕。其毛病最突出的是公文式、概念化文字太多。因此,我对它施行了较大手术。为得到你指正,特把修改稿附后。请务必再予批评。
另外,我很想听到你对第一至第四章的意见。如若有空,也请指正。
修改过的第六章附后。
czm9837
第六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常浩然妻子、广南县保险公司统计员徐红玉五天前获批准退休了。想到与丈夫分居两地的生活即将结束,新的生活马上开始,徐红玉能不高兴!
丈夫调地区工作时,徐红玉曾经产生过随调以便照顾丈夫的想法。可是,她仔细一想又拿不定主意了。大儿子常红、小儿子常青分别读着高二、初二,自己去了开阳,儿子们谁照顾?让儿子们转学?关键时候岂非影响学业?五年后自己也将退休,现在何苦换单位?她征求丈夫意见。常浩然说:“红玉,我独自生活是有些问题,但不会有大问题。我十二岁远离家庭读书,十六岁到了社会,生活上的困难算什么?至于你是否调开阳,还是你拿主意。”听了丈夫意见,徐红玉又想,让丈夫独自生活一段时间不无好处,可以让唤起他对青年时代的回忆,焕发青春;可以让他免受锁碎的家务事干扰,多干点事业。丈夫可是事业心极强的人!况且,距离产品美,两公婆天天厮守反而徒生矛盾与烦恼。再者,广南距开阳也就四十公里,往返极方便,小别往往能增添许多亲近呢!
对于许多人来说,退休就意味着赋闲在家颐养天年。徐红玉却不这样想。退休后怎么过?旅游?天下杨梅一样花,处处山水同样秀,有什么好旅、好游、好看的!打拳、跳舞、玩麻将?打拳要耐性,跳舞要疯颠,玩麻将费时费精神。这些她都不喜欢。她喜欢看点书,看看电视。可是也不能整天看书看电视呀!想来想去,徐红玉觉得,退休之后最应该干的是“下海”。两个儿子读书要花钱,尤其是小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高着呢!自己虽然五十五岁,但无病无痛、身强力壮,总还可以做点生意。唉,天下父母那个不在为儿为女做奴做仆、鞠躬尽瘁!“下海”干什么?她想了几个方案,这几天一直处于跃跃欲试的兴奋之中。
徐红玉出生于农村,父母是广南县木器厂第一代工人。徐红玉七岁那年,父母把她和三个弟弟带进了城。那时候,一个双职工的家庭,即使像木器厂这种集体所有制的双职工家庭,六口之家的生活还是不错的。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徐红玉读初三上学期,父亲去了世。从此,母亲一人管五张嘴吃饭,供四个孩子上学,生活马上变得艰难起来。工厂那边下了班,母亲还必须领些零星木工活回家干,以挣些小钱补贴家用。看到母亲如此艰辛,徐红玉很心疼,初中毕业便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上山打石渣卖了挣钱。石山上,冬天寒风刺骨,夏天酷暑蒸肉,打石人双手常常磨破一层层皮,双脚常常坐得麻麻痹痹。可徐红玉只有一个念头:为了减轻母亲负担,帮助弟弟们完成学业,再苦也要干。三年后木器厂招收工人,厂领导看在老职工份上,让徐红玉当了学徒。进厂以后,徐红玉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出色完成各项任务,连年被评为“五好”职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徐红玉刚满十八岁,上门提亲者就络绎不绝。徐红玉母亲安大婶非常钟爱女儿,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她一一与提亲者交谈,选择性地约见男青年。知情工友统计,提亲者不下三十,被约见男青年五人,最终没有一人获得安大婶首肯。
那年除夕上午,徐家小喇叭突然不响了。听惯广播,尤其是听惯广播粤剧的安大婶,一天听不到喇叭响心中就不舒畅。广播站年三十能派人来修小喇叭吗?她抱着试试的心理,去税务所拨了一个电话。
下午,一个背着工具袋、肩扛竹梯子、操一口外地口音的男青年来到徐家。安大婶一问就知道了,面前眉清目秀的男青年正是接听她投诉电话哪个人,叫常浩然。
常浩然放下竹梯子,凳不坐,水不喝,向安大婶要来半瓢水泼到埋了广播线地线的土地上,小喇叭立即又响起了悦耳的歌声。
安大婶很高兴。她热情邀请常浩然吃年夜饭。常浩然执意不肯,说:“伯母,谢谢,谢谢你。我怎么能影响你们合家团聚?小喇叭以后有问题,你尽管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吃年夜饭的时候,安大婶笑眯眯地称赞那位男青年,说:“人家老实,工作负责,办事精明,说话圆润得体。红玉呀,你将来要是找到这种男人,徐家算有福气了。哦,对,他叫常……常浩然。哎,这名字好!粤剧里就唱有‘浩然英雄气,塞乎天地间’嘛。”三个弟弟听了掩嘴偷笑。徐红玉嘴不说心里想:常浩然责任心真强,值得自己认识。此后,徐红玉设法了解常浩然。渐渐地,她对常浩然产生了好感,同时佩服母亲独具彗眼,决心按照母亲安排的“鸯鸳谱”唱好戏。
正当徐红玉计划与常浩然发生交往时,常浩然却遭受了灭顶之灾,一夜之间成了“牛鬼蛇神”,被“革命群众”揪出来专了政。徐红玉极为焦急,马上托朋友了解事情始末。
原来,常浩然家乡一伙“造反派”揭发常浩然家是“漏划地主”、“漏划资本家”,通过电话要求广南县“红卫兵司令部”联手揪“常家黑后台”(常浩然是家中惟一的干部)。广南县“红卫兵司令部”闻风而动,与常浩然单位“造反派”联合采取了“革命行动”。
徐红玉将情况告诉母亲。安大婶沉吟一会,说:“好事多磨,英雄多难。常浩然是否是英雄我不知道,但他绝对不会是坏人。他家庭是地主、资本家?关他屁事。他还是个孩子!乱世嘛,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红玉,莫急,观察观察再说。”
一天,徐红玉上班路上遇到常浩然被“红卫兵”游街示众。常浩然头上戴着一米高的帽子,帽子上写着“牛鬼蛇神”;脖子上挂着一米见方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常浩然在艰难地移动着步伐。一个“红卫兵”常用脚在后面踢常浩然,催他快走。那时候,神州一片恐怖,“走资派”、“牛鬼蛇神”在游斗中被打残打死的情况常有发生。徐红玉怎能不担心!她不去上班了,紧紧跟随着押解队伍。看到路人捡拾果皮、蛋壳、瓦砾、砖头砸常浩然时,她不顾危险上前好言相劝,或以身抵挡。常浩然发现一位头扎两条羊角辫的女青年保护自己时,惨淡面容露出了只有徐红玉才读得懂的既无奈又感激的微笑。这微笑从此铬刻在徐红玉脑海中。徐红玉越想越愿意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可信、可爱!后来,常浩然被关押、批斗了一年半,又被责令到农村、“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还被安排去千里迢迢的山沟搞“三线建设”。徐红玉仍然痴情地守候,一守就是八个年头。
婚后十三年,常浩然工作岗位变动了多少次,徐红玉记不清。徐红玉只记搬了七次家。每一次搬家,都是从单位宿舍搬到单位宿舍。而各个宿舍的居住条件同样不好。没有孩子前,他们夫妻住一间房。有了孩子,即使分到两间房,房子也往往不连一起。而且都没有厨房,做饭就在走廊上。都没有卫生间,只有公用的冲凉房、厕所。为照顾外孙而跟随女儿女婿居住的安大婶常常说:“一家人到处搬来搬去,都快成为蒙古牧民了。唉,牧民还有一块帐蓬,你们呀连一砖一瓦都没有!两个儿子长大怎么办?”岳母提出的问题常浩然无从回答。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连想都不敢想!哪个年代,干部能存下几块钱?即使有钱又能去那里买地?
一九八七年,广南县为了发展经济,也为了解决城区干部、职工住房困难,决定开发城区周边零星土地和秀水江北岸几百亩江边土地。办法是把地征上来之后平价卖给干部、职工,让干部、职工在统一规划的前提下建房屋。一时间,干部、职工欢呼雀跃,争相定购。
这天晚饭时,安大婶说:“浩然、红玉,人生三件大事:结婚、生孩子、盖房子。你们钱不够我知道,我还有一千元,三个弟弟愿意每人借给你们两千。你们明天就去交钱,在沿江路买地。明天一定要去,去迟了就卖完了。”
常浩然说:“妈,你和弟弟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干部建私房是营造安乐窝——革命意志衰退!看看再说吧。”
徐红玉说:“妈,你说的对,可浩然说的也是。”
其实,徐红玉是想买地的。连小鸟都有个窝。一个家怎能没有自己的房!可是她不便表态。因为丈夫说到了政治问题。丈夫“文革”中身陷令圄不就是政治惹的祸!丈夫说的“革命意志衰退”问题她不能不担心。
“浩然、红玉,你们听我说!我跟你们住了十三年,挪了七次窝了。人总不能老是没有自己的家!再说,政策变来变去的,明年谁知道是什么政策!现在政策好,就要眼疾手快。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岳母这番话让常浩然心动了。
广南经验很快传遍开阳地区,其他八个县纷纷仿效。不久,有人就以“干部、职工建私房是营造安乐窝”、“ 干部、职工建私房是革命意志严重衰退”为由告状到省里。省委对此高度重视,派出了工作组到开阳严肃查处。根据工作组汇报,省委最后认为,开阳地区出现的“干部、职工建私房歪风”,从根本上说是群众建房积极性长期以来受到压抑所致,是群众强烈的意见以特殊形式爆发。大禹治水之所以成功,不在于堵截,而在于疏导!为此,省委一方面责成开阳地区严肃查处个别领导干部违章、违纪、违法建私房的行为,一方面对数以万计私房处以象征性罚款放行。
由于结婚、生孩子、盖房子是人生三件大事之一,所以二十世纪才会出现“干部、职工建私房歪风”,二十一世纪才会出现千千万万“房奴”。
常浩然夫妇的自建房是一幢三层小楼,位于沿江路西头。这幢楼与沿江路所有的楼房一样,只有五米宽、二十二米长。这种瘦小狭长的楼房通透性极差,住起来并不舒适,与广南县城后来开发的花园式小区比,简直一个地,一个天!
自从搬进自建房,常浩然与徐红玉一直住三楼。二楼是两个儿子和外婆住。常浩然去开阳工作,儿子们去学校寄宿以后,徐红玉和母亲各住一层楼。徐红玉今天早上起床后,立即从三楼上到楼顶。楼顶上有她和常浩然用肩膀一担一担把泥土挑上去营造的小菜地和小花圃。
徐红玉来到小花圃前,闻了闻金桂花香,然后到菜地里摘了一大把通心菜。这个时候的通心菜正当时令,常浩然特别喜欢吃,一餐能吃一大碟!徐红玉自然要带上通心菜去开阳。虽说开阳也有得卖,但怎能比得上自家种的无化肥、无农药通心菜清香爽口。另外,她又摘了几个丝瓜、黄瓜,拔了几棵香葱、香蒜。摘好瓜菜徐红玉下到一楼厨房。她先掏米熬粥,接着切除通心菜菜头,抓了几把菜头搅拌糠饭喂鸡。从鸡棚回来,她用大盘子盛上通心菜拿到水笼头下冲洗。锅里的粥滚开了,她用饭勺垫高锅盖,把火关小,随后上到三楼去收拾行李。
夏日将至,需带的衣物不多。徐红玉很快就把该带的行李收拾好,装进了两个袋子。把两个行李袋拎出客厅放置一旁,她走到靠窗的桌子前伫立,端详着栽在花瓶里长得异常茂盛的万年青。
阳光破窗而入,洒在徐红玉身上。阳光下的徐红玉高高大大。虽然丰腴度似乎过了一点点,但丝毫不见雍肿。她的脖子不长不短。脸上五官分开来看虽然找不出特点,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姿色。一位潜心观察妇女容貌多年的美术界人士说,妇女早晨起床冼漱完毕最漂亮。现在的徐红玉就最漂亮。她马上就要搬往开阳城去居住,从此结束与丈夫两地分居的生活,能不容光焕发!
那棵万年青似乎窥测到徐红玉喜阅的心情,把她的思绪牵到了逝去遥远的新婚日子。
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是中国共产党诞辰五十四周年纪念日,也是常浩然与徐红玉结婚大喜日子。这天,亲朋好友送来了许多礼物。有《毛选》四卷,有《毛主席走遍全国大地》年画,有脸巾、脸盆、铁桶、口盅、牙刷、梳子、暖水瓶,还有婴儿衣服鞋袜。与常浩然一起参加三线建设的王正义、谭大中等青年,上午来新房转了一圈,傍晚时分送来了别人没有送过的礼物——大挂钟。
在所有礼物中,安大婶最中意婴儿衣服、鞋袜。她想着早日抱外孙呢!她最不中意的是最值钱的大挂钟。她唠唠叨叨说:“王正义、谭大中这些年青人不懂事,办喜事那有送钟(终)的。”常浩然听了笑着说:“妈,有人送终(钟),大吉大利!”安大婶一听,随即乐呵呵说:“浩然说得对,浩然说得对。”
亲朋好友热闹一阵散去了,常浩然双手捧给徐红玉一株一尺多长的万年青。他依偎着妻子说:“红玉,祝你像万年青一样耐看,祝我们夫妻生活长青。”徐红玉接过万年青看了又看,深情地说:“浩然,谢谢你。”
此后,徐红玉一直养着这株万年青,虽然历经多次搬家,仍不舍弃。每逢空闲,徐红玉总会静静凝视它,观赏它久而久之她发现,这株万年青常年保持十张绿叶。那张最早长出的叶子,总是在第十一张叶子长出来才逐渐变黄,最后变得像特级烤烟一样一片金黄。
时光过去了二十二年,原先栽养万年青的棕色玻璃药瓶早已换成了釉下彩细瓷花瓶。漂亮的花瓶把万年青衬托得更加嫩绿、青秀、耐看。
在徐红玉心里,这株万年青承载着他们夫妇共同心迹,是她们婚后琴瑟和谐、恩恩爱爱的见证,是她一生最爱之物。
为了与丈夫一起常常看到万年青,为了温故而知新,徐红玉决定随身把万年青带往开阳城。可是,自己有行李,还要照顾同坐班车的母亲,如何才能避免班车运行途中万年青不受损坏?徐红玉想了想,走进杂物房拿出一个长方型大纸箱。
把两袋行李拿下一楼,徐红玉走进房,从冰厢取出一块梅头瘦猪肉,一刀一刀切成薄片,装进碟子,放上油、盐、糖、姜丝、葱花,然后搅拌几下淹泡。母亲早起散步很快就会回来,她要抓紧时间做好母亲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
一楼铺面早已租给他人经商。徐红玉煮好粥走到门口,倚门而立等候母亲归来。
“妈,回来了,皮蛋瘦肉粥煮好了,先吃早餐吧。吃完你可以歇一会。现在才八点,我们九点半坐三轮车去汽车站候车。”看见母亲散步归来,徐红玉迎上前说。
“你收拾好行李了?”安大婶嗓门大,声音洪亮。
“我的东西收拾了。妈,你也带上几件换冼衣服吧。你去开阳不住上几天,浩然会埋怨的。”
“不,我下午回来。我如果不回来,那四只生蛋母鸡、五只公鸡谁喂?这幢楼谁看?还有,二婶、三婶、八婆打麻将三缺一怎么办?浩然他不会埋怨的,他知道我离不开广南。”
自从女婿调到地区工作,安大婶极少去开阳城。有时带上两个外孙去了,她也不住,当天就返回广南。她觉得,自己在开阳城人生地不熟,何必干扰女婿。
多好的老太太!
“妈,楼搬不走,丢不了。鸡有人喂,弟弟他们会来帮忙。二婶、三婶、八婆几天不打麻将不会怪你。浩然孝敬你,你要接受才行呀。你不接受,浩然心中不安。”
“我今天去开阳,就是要告诉浩然不必为我担心。我的身体好着呢!”
安大婶的身体的确非常好。她刚刚散步了一个多小时,脸色显得红红润润。
自从外孙们上了初中在学校寄宿,家务事减少了,安大婶逐渐养成每天早晨绕县城散步的习惯。她体会到,早晨悠然自得地绕城区转一圈,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不仅呼吸了新鲜空气,心情舒畅,还可以让人的“第二心脏”——双脚得到舒展(女婿告诉她,人老从大脑与双脚开始)。散步时遇上羡慕她有一个当官好女婿、笑脸相迎打招呼的工友,她心里总会有一种满足感。
今天随女儿去开阳,安大婶要办两件事。第一,郑重其事告诫女婿要知足,不要贪财。第二,通过远房亲戚、地区广电局财务科副科长石慧,了解女婿在男女关系方面有无异常。后面这件事安大婶不会告诉女儿,只想单独与女婿谈谈。她知道,要是让女儿知道,准遭骂!因为女儿告诫过母亲,要母亲相信女婿。但是,安大婶就是不放心。她坚持防范在前,以防万一。如今遇上了好世道,她什么后顾之忧也没有,惟独担心女婿犯贪财与花心的错误。这几年,贪官多,花心男人多,沿江路就出了好几个,还是做什么长、当什么总的。唉,有的弄得家庭严重不和,有的弄得妻离子散,有的被处分,有的进了监狱。一次,她与女儿谈及此类事情时就叹息地说:唉,改革开放什么都好,可惜贪官多了点,三陪多了点,男女关系乱了点!这不,听说前几天某某市妇联干部还集体上街高呼‘还我丈夫’的口号哩!红玉,是不是?女儿嗔怪说,妈,妈,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
“红玉,你再检查一遍,看看漏了什么东西没有。”安大婶接过女儿双手端来的皮蛋瘦肉粥。
“没有了。妈,我这次只拿简单行李。如果忘了什么,我过几天回来看你时再拿。妈,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你不用担心。我从小在村里干农活,进工厂又干了三十年体力工种,身体炼得硬硬朗朗。这叫基础打得牢!现在生活条件好,健康地活到九十岁以上应该没有问题。你和浩然要我去开阳住,想照顾我,我知道你们孝顺。但是,广南有你三个弟弟,有那么多亲戚,还有老工友老邻居,我离不开。开阳好,有龙床,但不如广南草窝!要照顾我,等浩然退了休,你们回广南长住再说。这些话我中午见了浩然也是要说的。”
安大婶喝粥喝得很快,喝完一碗又添一碗。
看着母亲大口大口地喝粥,听着母亲爽朗的话语,徐红玉既欣慰又心疼。母亲身体好,能吃能睡,她心里开心。母亲坚持留在广南,她心里不安。母亲毕竟七十七岁了!
“大婶、大嫂,你们在吃早餐?”
一位脸庞白皙、浓眉大眼、中等个子的青年笑吟吟地从铺面走了进来。
“哟,陈国海!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广南的?坐,坐,你先坐下。”徐红玉忙着给客人倒茶。
“大嫂,我前天晚上回来。昨天一天在建设局开会。我这次回来顺便让建设局开张证明。”陈国海手上拎着一袋苹果。
家住广南县蟠龙镇圹贡村的陈国海,父亲是敢于闯世界的人,“文革”期间就冒着被批斗危险外出做“野马”挣钱。改革开放后他转战省城,做了承包建筑工程生意。不久,他把十五岁的陈国海也带去省城。大城市拓展了陈国海眼界,建筑工地孕育了陈国海豁达性格,见多识广的父亲给了陈国海精灵能干。陈国海不负期望,很快便独立承接工程,二十五岁在镇里有了名气,二十六岁被镇政府任命为建筑公司副经理。常浩然在蟠龙镇任书记期间,有一次到省城办事。办完事他顺便到了蟠龙镇建筑公司了解情况。陈国海热情邀请常浩然吃晚饭。常浩然以还有要事情要办为理由谢绝了。在陪同常浩然等候公共汽车时,陈国海往常浩然口袋塞了二百元,说:“常书记,这是代餐费。不好意思。”常浩然把钱塞了回去,说:“你这个小鬼呀,我拿代餐费才不好意思呢!”陈国海事后想,在我知你知天知地知的情况下,许多干部都笑纳“代餐费”,常浩然却拒收。可见他清高。清高者不善于做两面派,不肖于同流合污,在大是大非面前泰山压顶也不为五斗米折腰。清高者可信!经过多次接触,陈国海认定常浩然可信,认定常浩然可以作忘年交。从此,他改口称常浩然为大哥。
“红玉,你看我这记性,都忘记说了。刚才散步我碰到陈经理。我说到你退休了,今天搬去开阳住。陈经理说他一会开小车去省城,顺便把我们拉到开阳。也好,你有行李,就坐小车吧。陈经理,麻烦你了。”安大婶不待女儿表态便答应坐陈国海的专车。
“大婶,千万别客气。常大哥不在家,大嫂要搬去开阳,我就是用专车送也应该。何况是顺路!不过,我的车是‘的士头’工具车,委屈你们了。”
“国海真会说话,难怪年纪轻轻就做大老板。日本‘的士头’ 是进口高级工具车,坐上去比国产小轿车还舒服。它的价位三十万左右。”广南县保险公司前不久买了一辆日产“的士头”,徐红玉知道这种车价位,“妈,我们准备出发吧,不要影响国海赶路。我上三楼拿点东西,你赶快拿几件换洗衣服。”
“大婶、大嫂,不急,不急。你家的茶很香,我还想多喝几口呢。你们慢慢收拾行李。”
“陈经理,我不用拿衣服,我去看看几只蛋鸡、熟鸡吃不吃食就行了。你多坐一会,多喝几杯茶。”安大婶说完转身打开后门看她的鸡去了。
国洛国洛,国洛国洛国洛……后门传来了母鸡下蛋之后欢乐的歌唱。
“哟,这么早就生了一个蛋,今天肯定有两个以上!”
安大婶的声音从鸡棚飞了出来……
春天时节,天空像幼儿的脸变得快。昨晚下半夜大雨还下个不停,今天早晨天空依然灰蒙蒙,现在却是万里无云。碧蓝碧蓝的天空又高又辽阔,显得无限深邃。太阳金色的光辉撒洒在一条条道路、一片片田垌、一张张池塘、一座座山峦上,大地一片盎然生机。
虽说是春季,虽说是上午,太阳现在还没有像夏天正午那样的毒辣辣,旷野却已经像一只放在火焰上烤了一会儿的蒸笼,开始散发出闷热。
坐在日产“的士头”车厢里的安大婶却如沐春风。她侧转脸问:“陈经理,你这辆工具车怎么这么凉爽的?我过去坐浩然他们单位的工具车,冬天冷冷的,夏天热热的,难受极了。你这辆工具车怎么不一样?”
“大婶,一样的,都是工具车。”陈国海含笑回答。
“妈,你女婿单位的工具车是国产车,人家国海的工具车是日本进口高级货,装有冷暖空调的。”徐红玉抱着装着万年青的大纸箱说。
“哦?怪不得。”安大婶的嘴巴张得大大。
上午十时,“的士头”来到开阳地区广电局宿舍楼跟前。
从家门口坐上“的士头”起,徐红玉手里一直捧着大纸箱。下车了,她依然捧着大纸箱。
陈国海下了车就抡着把两大包行李背上。安大婶只好空着双手走路。
到了三楼,徐红玉打开常浩然房间,随即看见地板上放了一张写有字的信笺。徐红玉知道,这是常浩然一贯做法。常浩然每次出差的留言,都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板上,并且用茶杯压着以防被风吹走。丈夫心细着呢!
徐红玉把大纸箱放到茶几上,弯腰捡起信笺。
红玉:
因为遇到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去上安镇找老站长。不能在家等候你和母亲到来,对不起了。
房间里不缺柴米油盐,惟独需要买些鱼肉瓜菜。你去一趟菜市吧。
务必让母亲在开阳多住几天。
晚饭见。
常浩然 即日早晨
昨天徐红玉与丈夫电话约定今天搬家。此刻,徐红玉却见不着丈夫。但是她没有不高兴。她知道,丈夫突然出差,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对丈夫的工作,徐红玉向来坚持“三不主义”——不过问、不干预、不插手。丈夫的学识、阅历、经验、心智都远远胜于她,而且比猴子还要精灵,何须她来帮忙。她如果过问、干预、插手丈夫的工作,岂非搞乱注,帮倒忙!某些官太太们不就是因为喜欢过问、干预、插手丈夫工作,最终弄得丈夫下不了台,甚至把丈夫送上断头台!
徐红玉坚持“三不主义”的另一个原因,是她最听母亲的话。安大婶很早就反复对女儿说过应该如何做女人。“女人要温顺。因为刚烈女子命运多不济”、“要使家庭幸福,女人必须做贤妻良母”。母亲这些话徐红玉一直拿来做坐右铭,一心像大姐姐对待小弟弟般呵护丈夫。家务方面的事,徐红玉一概不要丈夫管。从购置柴米油盐,冼涤衣服鞋袜床单,到一日三餐买菜冼菜煮菜做饭,以及两个儿子上幼儿园、上小学的接接送送,儿子们头疼脑热看病拿药,中秋节春节给公公婆婆寄钱,与三姨妈、四伯父、九舅公、十三姑婆等亲朋的人情客往,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所有家务事中,徐红玉惟一要求丈夫做的事,是逢年过节或款待客人时杀鸡杀鸭。母亲一辈子不杀生,她直到结婚也未曾杀过鸡鸭!常浩然起初还承担一点家务,尤其专司杀鸡杀鸭。做了官以后,他连杀鸡杀鸭这种在全家中惟他最称职的家务事也不干了,或者说没有时间干了。徐红玉不得不皱皱眉咬咬牙大开杀戒。若是指望常浩然,这家人一年到头就别想吃鸡鸭了!丈夫因工作或家事烦恼了,徐红玉不干扰不争吵,或冲上清茶一杯捧给丈夫,或把不懂事的孩子拉开一旁,或悄悄去做自已的事情,让丈夫静静地思考。丈夫在“文革”中遭过大难,皮肉受过苦,人格受过辱,需要抚平心中的创伤啊!徐红玉常常这样想。
在邻居妇女看来,常浩然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她们常常替徐红玉不平。有的说:“徐红玉,常浩然一点家务事都不干,你快成奴仆了。”有的说:“徐红玉,你包下家务事太亏了,为什么不给老公干?”徐红玉说:“人各有志。常浩然迷恋事业,我迷恋家庭。互补,扯平。谁也不吃亏!”妇女们转过头数落常浩然。有的叽讽:“常浩然你什么家务都不用干,好福气哟!”有的质问:“常浩然你这个大男人的心怎么那么硬,石头做的?一点家务都不做,就不怕累坏老婆?”常浩然听了不恼不怒、字斟句酌回答:“你不懂了吧。付出是一种爱,索取也是一种爱。我爱徐红玉,所以我索取。徐红玉觉得被我需要,很幸福。就这么简单。你要真爱你老公,你也应该让你老公感觉到被你需要着。你呀,多给老公爱的机会吧!”邻居妇女们被气得直骂。
“妈,浩然今天一早去上安镇找老站长了,晚饭才能回来。他在纸条上写了,务必让你——母亲大人在开阳多住几天。”
“浩然昨晚电话还说等我来,今早下乡去了?唉,常浩然就是常浩然,他以事业为重!”安大婶太了解常浩然了。她当年之点“鸳鸯谱”看中的就是常浩然的工作精神!
“常大哥一向如此。我们的干部都像常大哥一样就好了。”陈国海说。
“国海,吃过饭再走。我现在去市场买菜,你先坐坐。”徐红玉说。
“不了,我走了。‘五一’吧,‘五一’放假我回来看你们,看常大哥。”陈国海连忙告辞。
送走陈国海,安大婶叫徐红玉打电话给石慧,让石慧过来吃午饭。
母亲找石慧干什么,徐红玉心中有数。自从常浩然到开阳工作以后,母亲每年都要问石慧一两次。每次话题只有一个:“石慧,有没有发现常浩然花心。你如果发现了,要立即告诉我。我有办法让他去掉花心。”这件事是石慧偷偷告诉过徐红玉。徐红玉想,五年都平平安安过来了,还需要担心丈夫外遇!再说,丈夫都五十二岁了,再花心也花不到那里去,再怎么外遇也遇不上天仙配!
徐红玉放下电话听筒,挎上菜篮子下楼往农贸市场去了……